1953年6月18号,停战正谈着,李承晚为了搅局,派人摸进战俘营,把两万七千多名所谓"右翼"的人民军战俘强行放了。后来换俘的时候,在押的八万多人里又有七千五百多人自愿留下。两拨加起来三万五千上下,就是战后留在韩国的这批人,他们后来过得怎么样呢?

放出来那阵,是有死伤的。两万七千多人里,四十二个在追击中被美军看守打死,六十个受伤,还有八百来人从此没了下落。逃出来的,附近早等着的韩国警察和老百姓一拥而上,往村里、家里藏,一开始一个村匀二三十个,后来加到四十。政府让村民管十天吃喝,又拨了笔救济金。
有个细节我看了好一会儿。
发救济时,政府顺手给他们办了身份证,据说证上那枚蓝印章是倒着盖的,这样街上随便谁都能一眼认出,这是被放出来的战俘。凭这证,他们能免费进澡堂、戏院,免费坐公交,定期领补助。

听着像优待,可你换个角度,一个倒盖的章,等于把"战俘"俩字烙在脸上,走到哪儿都甩不掉。等补助一停,人被生活逼着散到各地自谋生路,下落也就查不到了,档案里干脆记成失踪。
到1954年1月,那七千多自愿留下的也定了。
韩国政府动作很快,成立专门机构,把1月23号定成"右翼青年节",后改叫"国际自由日"。板门店、浦项这些战俘营搞了隆重欢送,战俘们打扮整齐列队走出来喊万岁,围观的市民里,夹着些急着来找失踪亲人的妇女。
走出营门,下一站是新兵训练营。
官方说法挺体面,说这是"保护性照顾",怕他们在举目无亲的韩国直接进社会、吃住成问题,得先教怎么当好公民。宣传机器也开足马力,说这些人入伍"完全自愿",是"抗苏的英雄"。可战俘自己心里清楚,哪有什么选项。

有个叫全基万的回忆得很实在。他说人堆里总有那么几个激进的,带头嚷,咱都去参加国防军吧,这种气氛下,没人敢站出来说我不去,于是就这么集体入了伍。我读到这句,心里咯噔一下。所谓"自愿",原来是这么个自愿。
韩军这么上心拉他们入伍,倒不全是看重这些人。1954年陆军有三万多服役满期要退伍,征兵又紧张,不好再硬拉壮丁,正缺人。连陆军参谋总长白善烨都亲自到场,许诺挑三百个当过军官的去步兵学校速成三周,挂少尉下部队。
可数字一摆,就露馅了。
到1954年8月的陆军统计,两万七千多被放的人里,真在陆军服役的只剩一万三千来个。另一种说法是被"安排"入伍的有一万九千多。这两个数我对不上,资料本身也打架,给不了你一个准数。能看出来的是,半年多的半监视居住里,八千多人悄悄离开了安置地,入伍后又跑了将近六千。那七千多直接押进军营的,最后真分到连队的只有三千三百多。
跑的跑,散的散。
那为什么跑?我觉得不难理解,一群没家没根、被两边推来推去的人,对哪一方都谈不上贴心,能溜就溜了。也有人不这么看,说他们里头确实有铁了心反 共的,留下是真心实意。这两种人大概都有,只是被一顶"自愿"的大帽子,一锅烩了。

留下的那批里,有一拨走上了另一条路。早在巨济岛战俘营,他们就拉帮结派跟左翼战俘对着干,进军营又攒出组织,1956年在李承晚撑腰下挂牌成了"韩国右翼青年协会",号称三万多成员。这帮没有家庭拖累的亡命徒,成了李承晚趁手的外围打手。
1957年在野党开会抗议改选举法,一千多人混进去拿玻璃碴和汽油把会场砸了个稀烂;1958年一个法官判了进步党的赵奉岩无罪,两百来人冲进法院骂他"亲 共"。

闹得多了,普通韩国人对这群"穿傀儡军制服的人"观感坏透了,协会内部都有人嘀咕,这么折腾,把正经青年的士气都败没了。
风向变得也快。
五十年代末李承晚一倒台,这群依附他的人立马成了落水狗。前一阵还被捧成"爱国青年""抗苏英雄",转眼就成了无家可归的边缘人。走投无路的,有自我了断的,有偷偷摸回朝鲜的,也有混进地下犯罪团伙的。
也有人抱团自救,五十几个在首尔东大门建了个"自生院",后来被叫作"右翼爱国青年集体村",政府间接搭了把手。还有不少人投了基督教、天道教。一个被时代甩出去的人,总得抓点什么。

朴正熙上台后,对这批人是两副面孔。一面,1962年立了福利法把"受伤的右翼战俘"算进救济,可前提是得证明在战俘营里受过身体伤害,自己刺的字不算,这么一卡,够格的没几个。
另一面,大部分人被当成隐患,理由是他们"长期受过左翼灌输,完全可能再转回去",于是列入监视对象,各地派出所按季度报《右翼青年活动报告表》,一报报到1981年才停。
漂到2000年,南北领导人见了面,这协会才头一回改了名。2005年韩国修福利法,把"右翼战俘和伤残人员"这个叫法,换成了"六一八自由运动伤残人员"。
折腾了半个世纪,这个群体总算走到了自己路的末尾。
我合上资料,脑子里剩下的不是哪一方的对错,是那个倒盖的蓝章,是全基万那句没人敢说"我不去",还有一群没家没根的人,被一边用完、又被另一边防着,提心吊胆过了一辈子。历史书里,他们多半连一行字都占不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