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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的人口普查里，有一个小到容易被忽略的数字：16136人。 这是中国俄罗斯族的总人口。 但一百年前，从西伯利亚和远东涌进中国的俄国难民，足足有二十万。 这二十万人，逃的时候狼狈不堪，在中国一住就是几十年，最后有人选择了回去，有人留了下来。留下来的那批人，后来得到了一个正式的名字——俄罗斯族，成了中华民族大家庭里的一员。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？  一、逃 1917年，俄国爆发了十月革命，沙皇被推翻，布尔什维克上台。不服的旧势力——贵族、军官、地主、知识分子——组成"白军"，跟红军打了整整五年的内战。 结果是白军全线溃败。 白军为什么输？说来也窝囊。西边来支援的英国、法国、美国，每家都打着自己的算盘，配合不起来；白军自己几个将领也是各打各的，互相不买账。 农民怕白军上台之后把地主的土地还回去，干脆两边都不支持。就这样，一盘散沙的白军，硬是被组织严密的红军一口一口吃掉了。  输了就得跑。跑向西边？西边全是红军控制区，没路。 唯一的出路，是向东——往中国跑。 于是从1918年开始，一波接一波的俄国人往中国涌，大概涌了十来年，最后留下来的有二十万左右。他们走的路大概分三条。 第一条是东北这边，人最多，也最集中。俄国人沿着黑龙江和乌苏里江一路渡江进来，往哈尔滨扎堆。到1920年代初，哈尔滨城里的俄国人多到占了全市人口将近一半，街上走一圈，金发碧眼的人比比皆是。  第二条是新疆这边，来的大多是成建制的残军。有个白军将领叫巴奇赤，带着一万多号人、几千匹战马，浩浩荡荡地冲进了塔城。 新疆当时的督军是杨增新，这人精得很，既不跟这帮人硬碰硬，也不让他们站稳脚跟，慢慢把人打散、缴械、遣返。领头的那个阿连阔夫，最后被移交给苏联，枪毙了事。 第三条是上海这边，最戏剧化。1922年底，一支十几艘船的俄国舰队开到了上海吴淞口外，船上载着将近一万名难民。这支舰队从海参崴出发，路上碰上台风，一艘炮艇直接沉了，三十多人没了命。好不容易熬到上海，北洋政府说——不让进。 两边就在吴淞口外这么僵着，最后经过一番扯皮，才允许部分难民上岸。 这三路人，带着各自的狼狈，就这样挤进了中国。  二、留 进了中国，面对的是更难的问题：怎么活下去。 这批人里，有沙皇时代的贵族，有打过仗的军官，有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。但"贵族"这个身份，在异国他乡一文不值。口袋里的积蓄，路上已经花得七七八八。 更要命的是，他们的护照在法律上已经作废了——苏联政府直接宣布，所有出逃者的苏联国籍一律撤销。这帮人成了"无国籍者"，回不了苏联，在中国也没有正式的公民身份，就这么悬在空中。 哈尔滨这边还稍微好过一点，因为中东铁路在这里，铁路要人维护，工厂要人开机器，张作霖手下的奉系军队也需要工程技术人才。 这批俄国人里，懂铁路的、懂机械的不少，正好填上缺口。上层的贵族和军官，开学校、开医院、办报纸，哈尔滨的俄文报刊和交响乐团，在当时整个东亚都数得上名号。  但大部分人没这么幸运。 上海那边，男的去码头扛包，开出租车，给人当保镖。女的处境更特殊——白俄难民里女性特别多，因为战争把男人消耗掉了。 这些女人里，不少原本是贵族小姐，在俄国时精通法语、会弹钢琴，到了上海只能去霞飞路的歌舞厅做舞女，按每支舞收费，给客人当陪舞搭档。 身份落差之大，换谁都会觉得残酷。 新疆那边反倒是另一种命运。杨增新把留下来的俄国平民打散安置在伊犁、塔城各地，给地、给牲口，让他们去种地放牧。这帮人带来了马拉收割机、改良的小麦品种，还开学校教数学和自然科学，慢慢跟当地人融合进去。  有一点经常被忽视：中国当时愿意接收这批人，不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。 东北需要铁路技工，新疆需要人口填边疆，军阀需要懂铁甲列车的技术兵。 白俄带来的，是中国当时紧缺的东西。张宗昌甚至直接招募了几千名白俄士兵组成雇佣军，给双倍军饷，让他们操作铁甲列车打内战。 双向需求摆在这里——所以他们不是"赖着不走"，是真的无处可去，也真的被需要留下来。 时间久了，通婚就开始了。俄国女性嫁给当地的汉族男人，混血家庭慢慢多起来，在哈尔滨被叫做"二毛子"，在额尔古纳这一带则成了后来俄罗斯族的人口主体。  三、定 二十万人最终没能都留下来，因为1945年之后，局面彻底变了。 苏联红军打进东北，那些在战争年代跟日本人搅在一起的白俄，这回算是到了清算的时候。 说到这里，就得提两个人，两条完全不同的路。 第一个是莫洛契科夫斯基，1926年来到上海的白俄军官。1932年淞沪抗战打响，他参进去了。1937年八一三事变后，他自己组了一支白俄装甲列车志愿队，加入中国军队的序列打日本人。这支队伍有个战术——白天把列车藏进隧道或者支线，夜里摸出来炮轰日军阵地，神出鬼没，被叫做"幻影列车"。  上海沦陷后他没走，转入地下，替军统搜集情报、搞破坏。后来被日本宪兵抓了，严刑逼供，什么都没说，最后自己开枪，死在了他住了十几年的这座城市。 第二个是谢苗诺夫，沙俄哥萨克军官，九一八事变后投靠了日本关东军，帮着建白俄伪军，协助日本人在东北的占领。1945年苏联出兵，他被逮住押回莫斯科，次年以叛国罪和间谍罪被绞死。 这两个人，同样是白俄，同样在中国活了二十多年，最后一个死在自己选择守护的地方，一个死在绞刑架上。历史挺公平，就是慢了点。 战后大规模遣返开始了。1949年新中国成立，中苏建交，苏联方面说，侨民想回来的可以回，既往不咎。于是在1950年代那几年里，十几万持苏联籍或苏联背景的人陆续离开中国，去了苏联、澳大利亚、加拿大。  留下来的，是那些已经嫁了人、生了孩子、种了十几年地的人，是那些在额尔古纳河边建了木刻楞小屋的人，是那些已经觉得"这里就是我家"的人。 1953年，新中国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：把这批留下来的人正式确认为中国的一个民族——俄罗斯族，列入五十六个民族之中。原来叫"归化族"这个名字，因为带着点"归顺"的意味，被改掉了。 一个字的差别，但意思完全不同：从"外人归顺"，到"本家成员"。 到了2001年，内蒙古额尔古纳那边设了中国唯一一个俄罗斯族民族乡——室韦。今天的室韦，木刻楞房子还在，列巴和罗宋汤还在卖，但街上走的人过春节也过复活节，说汉语也能说几句俄语。  这就是那16136个人如今的样子。 一百年，从二十万难民，到五十六分之一。中间经历了逃亡、贫困、战争、选择，最后变成了一个民族的故事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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